6月 162015
 

  序幕

  那是一个洞,漆黑的洞口。
  当黑洞被打开,光蜂拥而来,铺满了长方形的洞口。
  你可以看见洞穴里整齐的存放着一沓沓的币。
  而在此时,你还能看见洞口里出现的一张贪婪的脸,用伪装成漫不经心的眼神掠过这些静静的躺着的币。然后拥有这张脸的人,用一双坚硬的,干燥而稳定的手推入了又一沓散布着味道的币。
  这些新的币的躯体上还留有着干结了的血的痂迹。
  洞口再次被关闭,再次一片漆黑。

  一

  “鬼见愁”江浪经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之处,口中的雪茄在身后留下一抹缭绕的眩晕的余香。
  他站到了“雅座”的门前,用脚踢了下,慌忙有下属把他请了进来,手忙脚乱的推上一张棕红色的太师椅。江浪面无表情,大马金刀的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江浪背着光坐在太师椅当中,撅着嘴唇,狠狠的吸入一口雪茄。灯光幽暗,他的脸庞被刻画的棱角分明。
  他放下雪茄,盯着面前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硬汉的身体上已经布满着创伤,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了学,他的神志有些游走于自身的灵魂之外,但是一点想招供的意思都没有。
  江浪与他疲倦的目光对视了约有五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监狱里的空气被凝固一般。他从他的眼神里没有读到该有的屈服与投降。
  我欣赏硬骨头,我佩服他们。江浪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们身上有我所没有的特质,我喜欢和硬骨头的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不会出卖朋友。
  但是我讨厌和硬骨头的人做敌人,因为他们会消磨敌人的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硬汉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睛里流露出不屑。
  最后一次问你,招还是不招。江浪道。
  硬汉仿佛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从口中吐出一口血痰,飞溅到江浪的裤管上。
  下属愣住了,就在一秒钟之后,连忙跪伏在地上,为江浪把血迹擦干净,但是还是留下了印记。
  滚!随着江浪的怒叱,他一脚飞踹在这个倒霉下属的头上。对于这个脾气火爆的上司,每一个下属的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唯恐出现纰漏。
  但这次的江浪却没有一如往常的暴走,只是说了一句,叫小邵来!
  如果要说在整个六扇门当中,他唯一没有发过飙的人,恐怕就只有邵紫檀和卫氓了。他们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邵紫檀深得他的真传,而且比他更狠更毒;卫氓则是他的授业恩师的掌上独子。
  一旦动用了邵紫檀,那就表明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杀戮节拍”邵紫檀会让一个人后悔为什么生下来的。
  头儿,这样不好,会出人命的,不好交代。不识时务的下属多嘴说道。
  怕什么?江浪横了他一眼,这里是上海,我的地盘。就算天王老子,也得看我三分薄面。

  二

  走出阴暗幽仄的牢狱,江浪见到了久违的阳光,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确切来说他是个英伟的男人,但是相由心生,天性的凉薄以及手段的残忍,让他的面庞看起来滋生着很多横肉。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钱权的欲望与邪恶。
  他看到了正朝他走过来的邵紫檀。
  他是一个聪明人,看得出风云变幻。江浪很少涉足牢狱,但是每次只要进去了,就一定会“请”他。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任何言语,但眼神的交流心照不宣。
  如师如父,如子如徒。

  三

  黄昏时分,在魔都上海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放班的人群渐渐多起来。
  一条长长的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破巷,地面上流淌着污水,散发着恶臭。这里是上海的下只角,三不管地区最低等的区域。
  一个男人骑着三轮的车出现在巷口,车后的拖斗里堆放着各式各样废弃的物品。有的是称斤卖两得来,有的直接在垃圾堆里捡来,有的甚至是小偷小摸来。蓬头垢面的男人一条臂膀以下的袖管空空如也,等他艰难爬下三轮车时,竟发现他的脚也是跛的。
  他从车龙头上取下一只装满熟菜的塑料袋,以丑陋和怪异的方式,进入门洞,拾级而上。
  这是一间被遗忘的酒楼,虽然墙壁上用红漆围写着一个拆字,但是一直都没有动土。这里毫无价值,一点都没有拆除的好处。

  四

  我回来了。男人开门道。
  漆黑幽暗的房间里点着一盏小灯,一个女人坐在窗口。傍晚的阳光洒在她的侧面上,额头饱满,鼻梁挺拔,线条柔和。
  你回来了。女人转过头的一刹那,才让人注意到那是一张交错着伤痕的脸,更重要的是那对心灵的窗户上被深深的贯彻着一字的印记。
  今天加菜。男人道。
  为什么?
  今天高兴。男人笑着回答。
  男人的笑容却没有感化女人,她的脸显得更憔悴。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复仇的时候要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忧虑。
  是的。男人呢在女人的额头上深深的一吻。

  五

  水蒸气的迷雾蒸腾这周围在罅隙里泛着黄绿的旧瓷砖,墙壁上被淋着一层湿答答的露珠。
  浴室里的男人和女人赤裸相对,坐在浴盆里。这里没有肉欲,没有淫邪。女人的身体展现在男人面前。每一次,当她的身体赤裸在他面前时,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那还是女人本来的身体吗?到处鞭笞,焰烧,切割之后留下的伤痕。
  男人舀起一勺水,从头而下浇灌女人。女人无意识的把手搭在男人缺失了的,只剩下一个肉根的残缺的臂膀上。她的嘴唇翕动两下,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三年了,男人道。三年以来,我们是拖着这残缺的身体,寻求复仇之道。

  六

  雨夜的上海,已经入了深夜,只有凄戾的雨丝伴随着梅雨季节馊了的味道。在一条名为六道的十字路口,一个男人喝的醉醺醺,步履蹒跚的从酒馆里出来。他的样貌猥琐丑陋,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
  在恍恍惚惚的醉步中,他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用一根细棍在刺探着什么。是个盲人啊,男人道。但是从女子的身上飘散着香甜的味道,又让他忍不住多望了几眼,女人虽然衣着质朴,但是从轮廓上来判别,异常的艳丽。是个美女。好香。
  男人舔了舔舌头,他摇摇晃晃的走向女人,准备搭讪。突然冲出了一个黑影,紧接着刀光划过雨丝。
  醉酒的男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胸口处一道凄惨的刀口。男人与女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寂寞的夜雨中。死去的酒糟鼻眼眸里留下了刺客唯一的记录,便是一只缺失的臂膀,一把流着血的快刀,以及一张苍白的充满歉意的脸。

  七

  这一日的六扇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撑着一把漆黑的雨伞。
  屋外是艳阳天,是秋高气爽的天气,但是这个人和这把黑伞的到来与乌烟瘴气的衙门格格不入。
  又不是下雨天,一个大男人打什么伞?年轻的治安官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被江浪狠狠的扫了一眼过后便再也不敢出声了。这是个长相平凡的男子,平凡的却让江浪第一眼看到就心里发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个世道上只有别人怕他,他从未怕过任何人。
  江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奇怪的男人,冷冷的问道,什么事?
  我叫蒋奇峰,是帝都派来的首席治安官。
  你听说了十字路口的斩杀吗?
  呃……报纸上有提到,正在调查中。江浪敷衍着。的确这一个月以来发生了数起有夜行的路人在十字路口被无端斩杀的事件,但是根本没有引起他的重视。对于江浪来说,谁杀人,谁被杀,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自己,又大笔的款项可捞,又无数的局在等他应酬,又太多的人要仰仗于他。
  现在在这座不夜城里已经没有人敢走夜路了。你们的处事行为,我也早有耳闻。对此不想过多评判,但是接二连三的发生凶杀案,你身为这里最大的治安官,难道不觉得责任重大吗?
  是是。卑职,一定缉拿凶手归案。江浪皮笑肉不笑的回答,低下的头颅,让人看不到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杀意。对于这种来自帝都的钦差,他已经招呼过无数次了。
  十天结案。蒋奇峰道,眼睛里光犹如针刺一般扎入江浪内心。我突然想到,再过不久,下三年上海的治安官又要重新开始选了。
  十字路口的凶徒关乎你的仕途啊。
  十天,十天太短了。江浪本来想多请几天,但是一看到蒋奇峰那张严肃到没有任何表情的阴郁的脸,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般的货色。
  氓,晚上你作陪,请姓蒋的,约他去一夜春雨楼。蒋奇峰离开之后,江浪向卫氓下达了请君入瓮的指令。

  八

  江浪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舒适的床榻里。身旁有衣着暴露的香艳的女郎在喂食新鲜的水果。浓甜的汁水灌满着他的口中,他眯着眼睛盯着门。
  这些年以来,他掌管着整个魔都的生死。他觉得自己很满足,满足于自己的丰功伟业,满足于自己的暴力恐慌。但凡是不服者,一律杀无赦。而每天,又有数以万计的所谓的保险金流入他自己的钱庄。可以说,他就是这里的王者,暴君。
  不论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就可以。无须在乎底层刍狗的生命。
  卫氓来了,但是带来的是坏消息,蒋奇峰不愿意前来赴会。
  王八蛋,江浪掀翻了面前盛满珍果佳肴的台面,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他像一只动物园下午三点半的豺狼,在春雨楼的厅来回走动,无处发泄自己的愤怒与压抑,从来还没有人能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在那张被掀翻的桌面低下,他原本还准备着一箱厚重的币。
  他发现女郎被吓得不轻,呆呆的望着他,一巴掌打在女郎的脸上,臭婊子。
  卫氓很知趣的退出了厅。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头儿将会以非常严酷的刑法来满足他的兽欲。
  他关上门,发现不远处的邵紫檀在看着他。他摊摊手,没办法了,只好出去巡逻了。
  对于他来说,也是十万个不甘心,因为在一条叫做磨针巷的长街里,他已经约好了那里的头牌。

  九

  夜。在被冠以“六道”之名的十字路口,卫氓百无聊赖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街口的一举一动。他所处的位置很好,视觉上没有盲点,又十分的隐蔽。卫氓对于自己的勘察很满意,他是江浪恩师之子,深受江浪的青睐。父亲卫九幽于一年前暴毙,一刀流的门派为江浪所据。但是江浪曾暗中许下承诺,在适当的时候,会把流派归还于卫氓。
  当……当……
  卫氓抬起头,远处高耸的钟楼指针定格在十一时。由于十字路口的暴徒的缘故,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不得不夜行的人也选择了三五为伴。
  在间隔了几条街的叫做“暗渡”的路口,邵紫檀同样也在暗中观察着嫌疑人。凶案的地点多以六道为主,江浪在其他的路口同样也安插着人手。按照惯常,对于不服从者的做法,江浪向来都是先礼后兵,这一次却破天荒的循规蹈矩。他看的出来,蒋奇峰在帝都的身份不一般,而且论武艺,不在三人之下。如果一击不成,反倒丧失了爱将,还会把事情扩大,对于他来说无百害而无一利。
  下三年上海大治安官的选举正在向他招手,如果不是除了十字路口的凶徒的事件,要连任下去势在必得。有一刀流之威名,又有治安官是暴利,江浪他舍得,他必须暂时的忍气吞声。

  十

  细细的风吹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邵紫檀穿过街道,来到一个角落,拉开裤子的拉链。等他小解完毕之后,点燃一支烟,准备舒活一下筋骨。在煤油味的火光泯灭的刹那,他突然看见一张苍白的陌生的脸庞。而此时此刻他所处在一个孤立无援的被动环境中。
  他的手搭到了兵器上,就在此时,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也被一样尖锐的刺探着。
  不要轻举妄动。一个声音道。这个声音仿佛在这里已经埋伏了很久。
  是你吗?那个杀人者?
  是我。
  你就是邵紫檀?
  你认得我?你是谁?
  我叫丁弃。和你们的头儿师出同门。
  从没有听他提过你。
  他对你有所隐藏,也难怪,你是半路出家的。自然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但是如果你要问卫氓,他一定比你清楚。
  你杀人是为了向江浪报仇。
  然。
  邵紫檀发觉丁弃已经收回了他的兵器,他的手也放松的警戒。刚刚他在黑暗中那么久,如果要出手的话,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丁弃从黑暗中走到了有光的地方。邵紫檀才发现他失去了臂膀。
  与其杀那些路人,不如直截了当的去找江浪报仇。你找我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要在你身上看到我的从前,以及你的将来。
  什么意思?!
  一个被利用被出卖的工具。丁弃淡淡的道。
  邵紫檀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在他人的眼里,他是个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很排斥他人的这种想法。他不是工具,他是个人,他有自己的主见,他寄附于江浪的门下,成为治安官是因为他有着不为人知的野心。
  曾几何时,我的师兄为了阻止我成为一刀流的继承人,把我迷倒,然后诬陷我与师父的女人私通,对我俩施以重刑。这条断臂就是拜他所赐。
  他不会告诉你一切,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他自己。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心计的人,或许你也在暗中窥视着一切。但是你要记住,不要相信他对你说的任何承诺。因为你只是工具,工具只分好用不好用。
  卫氓呢?邵紫檀问道。
  另一种工具,只是这个工具比你跟亲近他。丁弃道,只要是在适当时候,你们都会成为弃卒。
  邵紫檀沉默了很久,深深的吸一口气。你是来激将我的吗?借我的手除去江浪。
  我只是不忍看到你和走上一样的不归路。我还能活下来是我运气好,你呢?!
  邵紫檀盯着丁弃。
  突然丁弃把自己的兵器扔出很远的地方。我现在站在这里任凭你的处置。你或许也双手沾满了血腥,对于杀戮和死尸无动于衷,因为你听命于江浪。
  但如果让你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路人呢?我就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你想不想试试看呢?!
  这种感觉很微妙,杀过以后才知道。丁弃闭上眼睛,一副悉随尊便的样子。
  但是过了很久,邵紫檀没有出手,他在犹豫,他在怀疑他说的话,他一直在盯着他看。但是他仿佛感觉到真正在看着他的人是丁弃,用他的心眼。
  你自己不是要报仇么?为什么一心求死么?
  丁弃没有回答,淡淡的一笑,笑容里充满着辛酸。你今天不杀我,等到你死时一定会后悔的。他渐渐的退去,隐入黑暗。
  没有下次,邵紫檀挥刀,但是什么都没砍到。

  十一

  黑伞,漆黑的伞,不论晴雨,不论日夜,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有这把黑色的雨伞。
  这是十日通牒的第三个夜晚,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蒋奇峰站在魔都上海最高的建筑上,向下俯视星罗棋布的街道。
  人在此之下,渺小的犹如微尘。

  十二

  街头巡逻的队伍鱼贯穿梭在以六道为中心的十字路口附近。
  卫氓抬头望了一眼蓝色的路牌,问道,知道为什么叫六道么?
  天地人鬼畜生修罗此六道。邵紫檀回答。
  可是只有四个方向。
  邵紫檀用手指指天,指指地,还有此两个方向。
  卫氓笑了起来,用手拍了一下邵紫檀的肩膀。喝一杯?
  不了,今天。邵紫檀婉拒。
  卫氓耸耸肩自己走入了两条街之外的酒馆。
  往日在这个时间的酒馆现在变得冷冷清清,酒保伏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屋顶上的风扇,悄无声息的,缓慢的转动着扇叶。墙壁上的日历已经很久没有撕过了,而始终现在才刚刚停留在十一时三刻,又是个难熬的夜晚。
  卫氓要了杯龙舌兰,打了个哈欠,慵懒的坐到沙发里,透过玻璃窗注视着长街。只有路灯,只有灯下的飞蛾。
  突然一个男子坐到了他的对面,他的脸庞有些似曾相识。
  氓,还记得我吗?
  卫氓的头脑飞快的转起来,这个声音,这个模糊的面孔!——丁弃!
  答对了。是我。
  卫氓很惊讶,三年来下落不明的丁弃,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坐在自己的对面。他的样子早已不复当年,变得苍老,憔悴。他来干什么?!他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他是来复仇的。
  我是来报仇的。丁弃道,原本你父亲给我的我也要加倍偿还,可惜他死了。
  卫氓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臂,想拔刀吗?他问道。当年处罚丁弃的时候,他虽然是个少年,但当时也在场。他是亲眼目睹父亲的快刀是如何斩断一只鲜活挣扎着的手臂的。如果没有经历这样的悲惨,他的造诣一定会很高。他天生是跛足,经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让自己的武艺更加精进,甚至超过了常人。
  丁弃冷冷的一笑,我现在只是个废人罢了,比武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你想怎么样?!
  报仇!我能想到的始作俑者其实只有一个人,你的父亲,我的前师傅,也不过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这个人就是你的头儿,江浪!我不是江浪,我不会把仇恨发泄到你的头上,但是我觉得有关于你父亲的死,你真该去想想了。
  你说什么!
  健健康康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暴毙——我和江浪一同入门,当时的确情如兄弟,但是人是会变的,为了名为了利,他摆我一道。所以有关你父亲的死,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看江浪。
  我父亲当时已经决定将门派交给他了,他为什么又要害我父亲?!
  因为他还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只要是妨碍自己前途的,就要一脚踢开。
  卫氓的脸色很苍白,关于丁弃的悲惨遭遇,到后来他也有所觉悟,因为他真的很有可能是江浪的诡计。同门的师兄弟,为了成为门派的继承人,相互攻击残杀。但是事情已经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那么我,我要如何生存下去。我也想要名,我也想要利,我不想寄人篱下,识人眼色!
  氓,作为一名前车之鉴者,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轻易相信你的头儿。他比你想的更残忍,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他还是一个很有心计的野心家。
  你虽然跟着江浪这些年,但是你还只是个孩子!
  卫氓在听着,这个时候,他问了一句话,丁弃,你是哪个十字路口的杀人者吗?!
  丁弃抬起了头,用向下的眼神注视着江浪,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十三

  一声凄戾的呼救声划破夜空!女子的声音!
  卫氓箭一般的冲出酒馆,因为事情就发生在丁弃离开酒馆的五分钟之后。但是他看到了让他这生难以忘记的场景。
  丁弃挥刀砍向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竟然也是他曾经认识的——红莲,父亲的曾经的爱妾!因为他,红莲双目失明,因为她,丁弃手臂断缺!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一旁杀出了邵紫檀。他的刀重重的斩破了丁弃的胸膛。
  倒在血污当中的丁弃,先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了一样弥留的红莲,然后又望了一眼邵紫檀,最后他将目光停留在卫氓的身上。他冷冷的,嘴角的笑容带着无比的讥讽和无奈。血从他的胸膛的刀口中络绎不绝的流淌出,最终的他吐了一口压抑在深喉的液体,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邵紫檀转过身体,他就是辻斩者!
  卫氓想告诉邵紫檀,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来向江浪报仇的,他不是辻斩者!话到口边,他突然停住了!丁弃在当街拔刀杀人,他不是辻斩者又是谁?!但是他为什么要杀红莲?红莲不是他的女人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有些乱了,他理不清这杀人的头绪了。
  丁弃刚才在酒馆的话在他的头脑里响了起来。他终于决定,关于丁弃和这个被斩杀的女人是认识的事实,他不能告诉邵紫檀。他还有他要做的事情。
  同一时间的邵紫檀在喘着粗气,但是内心中却充满着让人难以察觉的矛盾。他杀了辻斩者!但是当那把刀切入到丁弃的身体内的时候,他杀了辻斩者的喜悦之情竟然被肉体的撕裂感所掩盖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觉察到他的这种微妙的心理。
  杀的好!卫氓道,这个叫丁弃,正是来向头儿报仇的人!我们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十字路口凶徒的命案可以结案了!

  十四

  夜雨。
  菩萨岭沉浸在雨的洗礼当中,一个禁欲的苦行僧沿着山岭的台阶拾阶而上,泥泞的潮湿的长满着青苔的阶面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对宗教充满虔诚信仰的山岭的历史。
  就快要来到山门了,还有最后的一段台阶的路。对于此,僧侣早已习以为常。凄迷的山门的冰山一角显露在他的油纸伞下。他加快了步伐。
  当他来到山门的平地上时,发现门口的石柱旁站着一个人,一个没有撑伞的人。浑身上下被雨水湿透,粘稠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但是眉眼里丝毫没有被雨淋湿的狼狈,僧人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邪恶,这种邪恶仿佛也在告诫他,危险!
  僧侣丢开明黄色的油纸伞,准备转身逃离,就在此时刀光和他的惨叫犹如落霞与孤鹜齐飞,血色与尸首共一色。
  男人的头脑中闪过了一副画面,那是当江浪看到丁弃的尸体被抬进来的时候,他掩口而笑的动作。他掩饰的很好,没有察觉的,除了他以外。他用针尖一样的目光看穿了他的内心,同时他也开始认同丁弃所说的一切。然而就在这时,另一种别样的感觉又将这种对于江浪反感厌恶的情绪所盖过去了,那就是刺激!刀身斩入肉体以后的刺激,不同于在牢狱里折磨囚徒,不同于高手之间过招。而是万物皆如同手无寸铁,如刍狗一般被当街斩杀!
  邵紫檀开始笑,放声大笑,在这座被雨所笼盖的虔诚菩萨岭,这里将成为他杀戮人生的新起点。

  十五

  蒋,我要报仇!这是丁弃从残疾的梦魇中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丁弃望着自己被废弃了的臂膀。
  这些年以来丁弃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但是他也知道凭借他的身体他无法对抗的了江浪他们。直到有一天,他对蒋奇峰说道,后来的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情,世界上最厉害的武艺,并非来自刀剑。刀剑的攻击能躲能闪,但是最厉害的莫过于阴谋。
  蒋奇峰认真的在听着。
  蒋,我记得你说过,你流落在扶桑的时候,曾经听闻过叫做辻斩的传说。
  是的。蒋奇峰回答。原本的讨伐者在暗夜里巡视,但是渐渐的在斩杀了不少辻斩者,包括无辜者以后,讨伐者分不清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堕落沦陷。难道你……
  丁弃点点头,不错!
  我要让江浪的每一个人都从官沦落到贼!
  那你呢?!
  我?
  我生存的价值只有报仇这两个字了!况且,我的刀下日后将会有不少的亡魂,他们都不该死,都成了我和江浪之间斗争的祭品。我能用什么方法偿还呢?!
  弃,还有别的方法吗?
  我欠你太多了。丁弃惨然一笑。你要帮我照顾好红莲。她是因为我的缘故。
  如果你心意已决,那么我苟且在世上也没有意义。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莲的声音闯了进来。红莲的眼睛虽然再也看不到世界,但是她的内心充满着光明和向往。
  蒋奇峰站起身子,拍了拍丁弃的肩膀。

  尾声

  吹着欢快的口哨的声音,江浪踏入了自己的秘密领地。昨夜的那个姑娘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毛细血管都舒张开了。下个四年的魔都的统治权他又拿到了手中,另外在他的房间的桌案上,他已经得知有了一大沓的币在等待着他的临幸钦点。
  嗯?他发现一张报纸躺在他心爱的币床上。他拿了起来,读到了令他怒火中烧的号外:
  十字路口的杀戮在继续——辻斩杀手再现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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