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082014
 

  什么是浪人?
  流浪的人!
  放浪形骸的人!

  什么是残?
  女人的故事有的是哀愁。
  男人的故事有的便是残酷。
  ——残忍,残暴,残缺!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浪人。
  有浪人的地方就有残缺的美。
  浪人有浪人残酷的命运。
  但值得写的是浪人对于宿命的摆脱以及不断对抗!

  一

  漆黑中,男人低沉的声音冷峻的仿佛千年的冰山。
  “我叫江浪,是魔都的治安官。”

  二

  他的脚步从远到近,从无到有。他长长的身形拖在幽深的巷子当中。他走出寂静如死的深巷的那一刻,仿佛又立即转入了新的境界。
  他站在了巷与城交界的分岔路口。
  他面对着的是一座座栉比的高楼,灯红酒绿的罪恶的城市。他的嘴角有一丝坏笑,然后,他昂着头,吐出烟圈,融入了这片诡异的色彩中。
  “我们生存的,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
  没有法则,没有天理,没有王道。”

  三

  欢愉的乐声在舞池当中响起,江浪踩着潇洒的舞步穿梭在形形色色的男女当中。他笑的连眼睛都快成了窗外的一轮明月了。
  他的手不时在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子身上探索,肩头,腰肌,裙底,胸前。他的眼睛突然扫到跃动着人群里的其中一个。刚刚那充满春意的笑,一下子冻结成凌冽的冰刀。
  他推开人流, 在目标惊魂未定的表情间,朝他的身上就是一脚飞踢。

  四

  外面依旧是喧闹的舞曲声,里面他已经把他揍成一团烂泥。他坐在他的脖子里,抽起一根烟。在冰冷的厕所的灯光下,他吐出的烟雾缭绕。他的神情和肌肉犹如古希腊的雕塑,有着深邃的寂静,棱角分明。
  他从目标的口袋里取出钱包,抽走了所有的现金,又随即把它扔进了粪池。
  他开始洗手,破碎的镜子当中是自己那张疲累但无情的脸。

  五

  江浪大马金刀的坐在深夜排挡的长凳上。排挡老板端来几瓶啤酒和炒花生。
  他看着他将瓦斯点燃一团火,由大到小,然后一层浑浊的油面上升起热气,听见次擦的声音,一团晾干的面被放下锅子,在里面翻转腾挪。
  老板放入盐,粉,酱,料,加上碧绿的蔬菜,拇指大小的辣酱,再送上几条白花花的肉丝,恭恭敬敬的端到江浪面前。
  不远处的地方,涌出来两股人马,手里各自持着器械,两个仿佛头领模样的人互相推搡,接着两股人马打作一团。
  江浪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他本来不怎么饿的,但从油锅里飘出的香气,一下子勾起他的食欲。
  他低着头孤独的吃着面,喝着酒。
  是夜,有一片凄迷的雾霭,不夜城中象牙塔里亮着的灯火仿佛是对底层无声的嘲笑。
  械斗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大部分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呻吟了。
  此时的江浪,面也吃完了。他站起身子,抄起身后的长凳,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六

  “我年轻的时候,向往成为城市的治安官。
  后来当我穿上这身制服的时候,我才知道,它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但是现在我想要脱下,却已经无法退出了。
  维护治安的人和暴徒匪帮都是一样的,而他们手臂上的臂章让他们有了更多所谓正义的理由。
  通过一座城市可以看清楚整个世界,那就是公理和正义永远站在权贵的强者一方。”

  七

  “这里是五大魔都之首,这里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
  这里是上海,神奇的地方,点石成金,寸土寸金。
  每个人都想要在上海打出自己的名号,痞子是如此,治安官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往往得利的是那些权贵大鳄们。
  但是我从来不拉帮结派,我从不站到队伍当中。
  我一个人,我就是我,从来如此。”

  八

  站在江浪面前的用秃鹫一样阴郁眼神的男人是六扇门里的总长,绰号鬼见愁的蒋奇峰。
  他的官职是大治安官。整个魔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治安部门由他管辖。
  他是个有背景的人,没有背景的人,无法爬到这个位置。
  他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方面从黑道中受益,一方面又用白道的身份再从芸芸众生中压榨出利益。
  他是一个残酷而严苛的人。
  江浪有时觉得和他相处时间长了,会被他影响,也渐渐成为他那样凶残的人。

  九

  蒋奇峰负着手道:你,出来,和我打。
  他今年快四十岁了,骁勇好战的性格和青年人一样旺盛。

  十

  “在这个残酷无道的世界里活下去其实很难。你要改变你自己的所有,来适应物竞天择的法则。
  脱下这身狐假虎威的制服,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六扇门里有个新晋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我很是崇拜。
  他会为我出去买烟,买夜宵,只要一句话,他愿意充当跑腿的。而我却总是很不习惯有这么一个跟班。”

    十一

  你一定是个厉害的人。年轻的治安官说道。
  他恭恭敬敬的给江浪递过烟,然后点火。他望着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着满满的期待和信任。不知道这样的信任,从何而来?!
  为什么?
  有本事的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而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和你八字很和。
  江浪冷哼一声,我不喜欢男人。
  你知不知道,你救过我。
  我?江浪道。
  是。有次当我被人围攻的时候,有个人丢了一根棍子过来。我看见那是你的背影。
  我记不起来了。如果我有这样做过,那也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的蹩脚的功夫。
  小子,江浪说道,一个人遇到点挫折,有时未必是坏事。

  十二

  黄昏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骤雨,来势汹汹,却又停得很快。整个城市被倒影在地面上了。
  刚刚亮起的街灯,霓虹的光,胭脂酒气,水粉,嚷嚷叫卖,莺声燕语,淫声软语。
  江浪站在街头的灯柱下,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小广告。那个曾经被他在厕所中凑成一团的男人,畏缩的站在旁边。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江浪道,两年了,一点信息都没有。
  他神出鬼没,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男人的声音带着惶恐。
  江浪扬了扬拳头。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别打我,我再给你打听就是了。
  江浪丢下一包毒,扬长而去。他其实明白,他要找的人的确就和鬼魅一样。他出现的时候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行者,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到的地方带来的便是几乎灭门的惨案。没有道德心,没有羞耻,没有正义和公理,只要动了杀的心,素无交集的人也会惨遭毒手。
  他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分子。
  他惟独压抑不了内心的怒火,只要一想到他,他就要拔刀准备大干一场。
  他有时只能依靠对别人,对无辜的人滥用暴力,才能抚平心中的灼热。

  十三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患上失眠,瞪着眼睛直到天亮。我去看过医生,服用过很多对抗失眠的药物,可是效果都不明显。
  窗外面一直都是喧嚣,而床上的我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时间分分秒秒在吞噬我的生命。
  我常常开着车子在城市里游荡。
  我经过一个个街区,目睹这里的发生的一切。
  在深夜,暴力和犯罪的最佳时机,我把车停靠在一旁,把那些闹事的人揍一顿,不论是好的,坏的,受虐者,施暴者。
  看到他们苦苦求饶,我有种复仇的快意。
  在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个女人,叫做冼柔。
  在娼馆,在街头的女人叫做莺,像冼柔这样的租住一间房屋来接客不用抛头露面的叫做凤。”

  十四

  清晨的七点左右,新六扇门的治安官来到发生命案的别墅中。江浪闻到了腥膻的血味,从职以来见到过不少凶杀现场,嗅到过无数令人作呕的腐朽味,但是这一次,他嗅出了久违的危险。
  那凝固在地面上的血的气息让他的神经高度戒备起来。
  两具尸体,一具是身份卑微的夜莺,另一具是这座别墅的主人,魔都位高权重的官僚者,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蒋奇峰牢靠的后台。
  江浪望了一眼行乐中被斩杀的尸体,裸露的肌肤上用刀刻了一个“葬”字。他的这个字对于他比其他人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唐葬。
  在他所杀的人当中有权贵,有平民,有男人,有女人,有高手,有弱夫,但只要是人,都能成为他猎物。
  每一次杀人他都会留下这个字,这是对世界公然的挑衅和讽刺。人人无一例外的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束手乏策。
  妈的。蒋奇峰恶狠狠的骂道。他知道接下去他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沉思了一会儿道,会不会有人冒他之命来作案。
  对,一定是这样的。那个谁,冲,你去找个人顶替一下,先糊弄过去。这是治安官在找不到凶手经常做的手法。
  太天真了你。江浪道。
  你说什么?蒋奇峰望向江浪。
  他在上海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被人做掉了,他的那裙带一定不会罢休的。这件事压不下去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找到真凶。而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的保证凶手一定是唐葬。
  我了解他,他等了他已经四年了。
  蒋奇峰与江浪四目相对,你小子说的对,就算把上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

  十五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他一声不吭的进来。赶走了她的客人,没有前戏,没有任何的交流,他狠狠的操着她。今天,他的时间比以往长很多,仿佛他已经化身成为一台活塞运动的机器。

  十六

  他来了。江浪说道,他来到上海了。
  风从外面吹进冼柔的屋子里,窗台上的布帘翻飞。
  她所租住的这栋楼,到年底就要被拆除了,这里是上海的旧城区,也是最偏僻低等的地方。凤和莺最大的不同在于,莺是游浪的,而凤则固守在一个不是家园的巢穴,到了夜晚,他们化身成堕落的天使。但不论是凤还是莺,在这个笑贫的时代里,都只是牺牲品而已。
  他有一个丈夫,结婚五年,有个儿子。可是儿子病了,需要医治。在权贵眼里的小数目在他们一家人看来,将他们逼上了绝路。他的丈夫打三份工,没有休息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在他最初做凤的那段日子里,他的丈夫喝的烂醉如泥回到家,看到被病痛折磨的孩子,两个伤心的人抱在一起痛苦。——站在食物链最低层的食物,只能如刍狗般被屠杀。

  十七

  你可曾知道人内心深处的黑暗?他问她。
  她摇摇头。
  我以前叫做贺瞳,是在费蒙特的一户世家,我继承了家业。可是四五年之前,有一个叫做唐葬的人杀了我的全家。
  是那个黑非洲和中原的混血儿吗?
  江浪想了想,是他,可是又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我曾经最好的兄弟,我的弟弟贺冲。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问为什么?
  每个人在世界里都有自己的位置,有的人不安于现状,就会打破规矩,自己成为规矩。
  我的兄弟就是那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而且他所崇拜的对象就是唐葬,所以我有理由在怀疑他就是唐葬,或者说唐葬的化身,他一直跟着我,他知道我的所有,只有他了解我的软肋。
  我的兄弟,他就是那个堕身于黑暗世界的杀神。
  那真的唐葬呢?!
  鬼知道,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又说不定他退出了,机缘巧合的遇到贺冲,让他成为接班人。
  她看着他,今天所说的话,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外人所透露的真相。

  十八

  浪哥,帮我个忙。卫氓递给他一支烟,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老人,我的奶奶,帮我送她回家。
  卫氓有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们独有的天真,江浪发动引擎,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年轻人微笑的面庞渐渐消失。他在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和普罗大众一样迷失沉沦堕落在无边无尽的欲海中。
  老人满意的坐在后排,观望着倒退后去的风景。她道,你可真是个好人。
  好人?江浪一怔,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我孙子一直都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江浪微微一笑。

  十九

  他的车子停靠在路旁。他摇下车窗,盯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一个酒气熏天的胖子坐了进来,……带我去不夜城。这个人渣竟然把治安官的车子当做呼来喝去的出租车。
  江浪的额头暴起了青筋,滚下去。他道。
  老子有钱,有的是钱。胖子一脸不在乎的说道,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叠皱巴巴的币。
  江浪准备下车把他狠狠揍一顿,突然,胖子的手从后面收了过来,依靠臂腕强大的力量,勒住了江浪的脖子。
  江浪挣扎,透不过气,他舞动的手按响了喇叭,可是让他灰心的是,在这行色匆匆的街道上,每个人都板着张冷酷无情的脸庞,两眼无视,双耳不闻。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走过,甚至用奇异的眼神望向他。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头被推到方向盘上。那一瞬间,他的脑袋快要炸开,失去意识。血从撞击造成的伤口里流了出来,遮住了他的睫毛,流入他的瞳孔——睁开,他看见了一片血红。

  二十

  ——那一次也是血一样的艳红,他看见的到处都是尸体,被一刀两断之后的肢体。血液蔓延,潆绕,流淌,最后汇聚成了凶手用祭奠之血写的葬字。

  二十一

  天空中划过闪亮的电光,张扬跋扈惯了的蒋奇峰这次却侧着身子为另一个人打着伞。他毫不介意已经湿透的半个身子。他像奴仆一样供奉着黑伞下比他还要阴险狡诈的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登上六扇门的台阶,穿过长廊,在站成一个方阵的治安官们前停下脚步。
  这个方阵中的治安官,是从五大魔都里精挑细选的精英。而黑伞下的男人正是这些治安官的头领,来自帝都的首席治安官饶唱。
  雨滴从屋檐的边缘滚落,男人的声音里有着让人很不舒服的摩擦感,就好像指甲在铁皮的器皿上剐蹭而过。可是他却好像偏偏总是喜欢用如此金属般的声音说话。因为对他他而言,这就是他的历史,他的战绩——他的咽喉曾经受过重创,他依靠顽强的求生欲望,活了下来,并且爬到了顶端。
  不久之前,高大人被杀。
  而前几天,有一队新盖世太保准备执行任务时,也被人暗杀。很多证据表明,是唐葬做的。
  我们每个人都听说过他的传说了,危险,极端危险的人物。
  帝都下令要我来彻查此事。我的要求只有八个字: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首席治安官口中所说的新盖世太保,是一群职业的暗杀手。他们来自江湖,为政府工作,由帝都的王者直接管辖,清除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名号,如雷贯耳,但是你不会在生活中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他们为人行事异常低调,但是权利却在治安官之上。可是就是这些高手,在他们踏上魔都土地的第三天,全部被杀。
  江浪的额头绑着绷带,他抬起头,看见云层里闪过一道隐藏杀机的光。雨点在地面上击起波纹,弹出脆弱的水泡。此时,漫天的滚雷很久才在天空中炸开声音。

  二十二

  凌晨,六扇门的灯还亮着。暗夜里的建筑犹如潜伏的恶兽,通明的灯便是他邪恶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世道。
  同样目不转睛的注视的还有饶唱。灯光下的他,正值青壮之年,深邃的双眸中布满了血丝。蒋奇峰卑微的站在一旁,用揣测的目光盯着他。
  饶唱所翻阅的卷宗里,记载着有关唐葬的种种。其实对于他的档案,世间知之甚少,仅有的资料也不过是他是中原与黑非洲杂交生下来的混血儿——不,确切来说是怪胎。
  在我父亲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个人,他的年纪应该和我相仿。饶唱说道。
  当饶唱提到父亲二字时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饶氏一门三代都是世袭优渥的人,祖父饶新月,一把弧月弯刀出神入化。
  父亲有个通俗的名号,追风剑客饶命。他摒弃了弧刀,改用利剑,剑快如电,剑下从不饶人性命。
  而到了饶唱,袭用了弧刀,并且政府中谋得高职,风光无限。世界上的男人对于自己的父亲只有态度,一种是崇拜,另一种是嫌弃。前者是因为继承到了父辈的血统而感到骄傲,而后者则是因为不愿生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种?!

  二十三

  灯红酒绿的夜,纸醉金迷的夜,歌舞升平的夜,越夜越夜的夜。
  夕阳最后的余光被残忍的隐藏在城市的地平线下,江浪和他的座驾穿梭在上海的街巷。他看见了斑驳的石库门,看见鲜绿的爬山虎,看见了逢场作戏的人。
  一个“不会走路”的人在他面前经过,口中骂骂咧咧。他下车,把他揍了一顿。身上的这身制服,对他而言实在是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他回到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容貌。又是哪个混蛋把他的车当做出租车了。那个胖子他记恨在心,他发誓,如果要是再让他遇见,他一定把他浑身的脂肪当燃料。
  他准备转过头,告诫那个自说自话的不速之客,可是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面前行人的动作都是一帧一帧的动,张着嘴,瞪着眼,手指弯曲,关节僵硬。
  后视镜里的人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面具,那是代表杀神的面具。
  他看着江浪,江浪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恐惧。
  ——我们又见面了。
  杀了你。江浪说道。
  ——你会最后一个死。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笑,从面具背后发出的笑声冷到他的骨头中。
  他的笑声越来越远,他的人也越来越模糊,杀了你,杀了你!江浪重复的说道。突然睁开眼,原来是场梦魇。

  二十四

  江浪快步疾走在长街上,头脑里想象不出一个柔弱的女人是如何成为杀人犯的。但是他收到了冼柔的讯息,只有四个字:我杀了人。
  黄昏之色异常的苍茫,所有的行人仿佛都已定格,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时明时暗,似乎也快要寿终正寝了。他闻到了血的味道,虽然不是那么强烈,但是作为江湖人的直觉,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斜着头,望了一眼歪歪的楼梯。楼道里空荡的只有风的哨声。这里的住户已经搬走,他敲响她的门,门上倒贴的福字也鲜艳欲滴。
  咔的一声,锁传动,门开启了。她的脸庞出现在他眼里,眼角有泪水,脸颊上有掌掴后的印记。她衣衫不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更是有着紫色的淤青。
  江浪看见一个人跌倒在地上,旁边是破碎的器皿。他目光一扫,还发现了他们的仔也横卧在角落里。
  他把地上的男人翻过来,心中一紧,竟然是她的丈夫。他又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儿子,脖子被男人拗断。
  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哭着说道,我好害怕,我杀了人,我杀了他。她躲进他的怀里。他轻轻抚摸他的背,别担心,有我在。江浪虽然这样说,但是眉心皱的更厉害了。
  他抱起孩子的身体,因为病痛的折磨,已经瘦的没有分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无物的怀疑着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会扼杀他。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会以暴力相对,为什么相互扶持,最后走上绝路。
  那孩子冷冰冰的身体让他联想到了自己,自己的,曾经的,或许的种。

  二十五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时,尸体还在,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依旧沉浸在惶恐,悲痛,悔恨中。她不停的流泪,用颤抖的手指抽着烟,拼命的吮吸着,仿佛要抽光这一辈子的罪孽。

  二十六

  “我说过,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只要有权有势,你就可以任意妄为。
  我不是一个好的治安官,也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

  二十七

  把孩子找个地方埋掉把。江浪说道。
  他站到了窗边,拉开窗帘,朝楼下忘了一眼。寂寞无声的街道,唯有路灯亮着,灯晕周围环绕着扑火的飞蛾。
  保持镇定,如果有人问起孩子的事,就告诉他,不治夭折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二十八

  穿过狱阴暗幽仄的长廊,耳中不是传来哀嚷声,墙壁上的长明灯直射长廊最深最黑暗的地步。与此同时,从栅栏中伸出的肮脏的触手不知是在向人求救,还是拉人一同堕入炼狱。
  饶唱赤裸着上半身,健壮的躯体上,豆大的汗珠从每一寸渗出。但是他依然乐此不疲的折磨着牢狱的囚徒。
  他用带倒钩的鞭抽打,他用烧红的铁块烙印,他用蜂蜜和盐涂抹在伤口上,他用尽其极折磨,并且沉浸在这种施虐的快感中。
  大人。江浪道。他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是成捆的币。饶唱抓起一把仔细的嗅一下,眼珠咕噜一转。他将手里的那刀币,放到江浪的口袋里。
  走,叫上老蒋,吃夜宵去。
  江浪目送饶唱大摇大摆的的样子,他用手指夹出了那刀币,上面有着劳苦大众辛勤工作的味道。泪水,血汗,体味,币臭混杂在一起。不过,他毫无感情的将币塞入胸口的口袋里,塞得更深了。

  二十九

  掌柜端上一碟牛肉,以及刚炒出来的螺蛳。说是饿极的饶唱没有动筷子,反倒把玩起手里黑色的面具。
  王八蛋,他道,竟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贩卖这种玩意。
  听说卖的还不错。江浪回答。
  饶唱手中的面具被卫氓夺了过去,一把戴在自己的脸上。摘下来,我杀了你。饶唱说道。
  卫氓乖乖的脱下面具。
  一边玩去,蒋奇峰说道。
  你们可曾想过,这个面具可以给世人带来一种庇护。
  什么意思。饶唱问。
  那些个人渣,像垃圾一样活在世界上。需要找到个信仰,这个面具就是信仰。戴上它,可以释放出人本来的罪恶。躲在面具里任意妄为,然后把罪名对到唐葬的身上,脱下面具,依然是个孬种。蒋奇峰说道。他的话让江浪突然感到腋下冷汗留下。他没有面具,可是他有这身制服,制服和面具之间,谁更卑劣一些?
  对于我而言,我不管戴面具的是什么人,我只当凶手都是他。
  那些卖面具的,怎么处理?蒋奇峰问道。
  饶唱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你们知道吗?我是第二次来这里。
  饶唱望着栉比的夜景,这里和我当时没什么两样啊,只是更罪恶了。我当时可是个杀人犯,哈哈。
  江浪和蒋奇峰惊讶的面面相觑。
  我杀的可不是普通人,但是我的父亲帮我摆平了。你的上司,高大人,和我父亲是至交,所以问题很简单就被大事化无了。我现在可是万人之上的人。
  那家伙也是个杀人犯,但是他没有一个好的父亲,他的爹是个下等人,所以他也不过是个下等的狗杂种罢了。所以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强硬的后台和权利。没有这两样,活该你是人渣。

  三十

  江浪走在暗夜里,陪伴他的是他被拖得很长的倒影。
  面具?!是什么时候起,唐葬开始戴上面具的?!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不愿想,那图腾一样的面具就和葬这个字一样在他心里是个忌讳。

  三十一

  那件事,虽然记录在关于唐葬案件的卷宗里,只是一带而过。
  那一年叫做贺瞳的他接过无可奈何的父亲递过来的代表着家族荣誉的秋水长天一色剑。
  剑长三尺有二,浑身上下通透着淡淡的琥珀色。只要一旦出鞘,剑又会青如蓝天与血花交相辉映。此剑一出,必见血光。
  世家一般均以长为尊,以长为继承,即便那长软弱无能。
  贺瞳看了一眼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头发里的黑色难寻踪迹了。父亲变得苍老是因为不满意不成器的自己么?
  所有的人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觉得衣不遮体,体无完肤。这里有同道中人,有政府要员,有亲朋好友,有兄弟姊妹,他的一切,他们都看得到,甚至他的软肋,他的命门,他明明都已经藏得很好!
  只有贺瞳明白他不是父亲的初衷,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才是贺家的希望,贺瞳的弟弟——贺冲。
  他明白父亲是极其不喜欢自己的,但是他是个守旧的老顽固,氏族的条条框框,他从来不敢打破,从来不会越雷池半步。他不得不选择贺瞳,缺又不甘。
  你知道什么叫做兄弟情深吗?什么叫血浓以水?江浪问冼柔,她回答不出。女人永远不会理解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
  如果说贺冲是一团火焰的话,那么我就是一堆狗屎。不管我有多么努力想要赶上他。
  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冼柔说道。
  是吗?可是当时的我真的没有那么觉得。我和贺冲是两个世界,两种性格的人,但是我们的关系在当时很好。直到那一次屠杀,一切都变了。我开始怀疑。江浪道。

  三十二

  “你可知道人内心的黑暗吗?
  你想不到人内心的黑暗。
  你愿意献身于黑暗吗?”

  三十三

  一个有雨的午后,所有的人等了约十分钟,可是仿佛过了十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们不得不等待。等待噩耗成为真实,是永无止境的死循环。
来了!
  收拾人的板车,吱呀吱呀车轮摩擦的声音。
  氓。那平和慈祥的老人已经乱了分寸,她扑上前去一块块掀开尸体上的摆布,确认孙子的脸。
  氓。她喃喃的说道,突然停住,白布下遮盖的正是少年人还未冷却的尸体。老人痛苦的抽泣起来,我苦命的孙子。
  老人的哭号惊悚的连同六扇门也在摇晃,风的呜咽在为牺牲者们送行。
  六扇门治安官的丙字号小组,全军覆没。
  江浪看着板车上的几个人,他们生前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原本他们的初衷只是借这身行头狐假虎威,现在反倒有了性命之忧。
  老子不干了,有人夺门而去。
  我也是!
  不干了,走。
  拦在门口的蒋奇峰一脚踹飞一个脱逃者。谁走,我杀谁。
  抓不到唐葬,饶唱也不会饶你们。蒋奇峰道。饶唱的名字在所有人心里像是一道魔咒,他们见识过他的凶残,他比唐葬更难惹。
  偌大的六扇门,孤独而空旷,原来这只凶猛的禽兽也不过是个纸老虎而已。
  不好。有人喊道,可是已经来不及。老人拔出孙子的刀,插入自己的心脏。
  氓……我,苦命的孙子……老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看着无辜的生命又一次凋零,那些畏畏缩缩的心中反倒升起了活的希望,那就是拼了!
  天上的雨丝毫没有一丝要停歇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那晶莹的水珠到底是上苍慈悲的泪痕,还是抹杀罪恶的涤液。

  三十四

  “如果你丢失了你的枪,那就回到原地寻找。
  如果你在一处跌倒,那就从一处爬起来。
  如果你丢了你的魂,也请回到失魂落魄处。
  曾几何时,我虽然风尘仆仆的在追寻我心中所认为的贺冲的下落,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回到当年那场悲剧发生的现场。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归原点。”

  三十五

  渡口旁传来了汽轮拉响鸣笛的警号,船快要靠近了,他斜着头望向天上的太阳,云层在缓慢的浮动,一丝丝把太阳吞噬掉。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角掠过,不,是曾经熟悉的。
  游静!他道。
  瞳!熟悉的陌生人也有些惊讶。
  两个人无言无语对视了很久。去哪里?江浪终于打破沉默。
  费蒙特。
  我送你。江浪指了指停在甲板上的车子。
  前往费蒙特需要经过河流,这是一条母亲河,从帝都蜿蜒而下,流淌过各个魔都,再分支交汇到各个星罗棋布的集镇。岸边吹来了燥热的风,江水浑浊一片。他记得他们年少的时候,江水还是那么的清澈。他们一起游泳,她的腿抽筋了,他奋不顾身把她救到岸边。两个情意绵绵的青年人在一起,时光是那么的美好。
  载着江浪车子的汽轮在江面上漂行着,江面上空偶尔能看见飞鸟掠过的影子。江浪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远方就是他曾经的故乡。
  游静隔着车窗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的背。
  费蒙特早已经变得物异人非,只有那条梧桐树荫的大道还保留了很多年之前的风貌。他穿行在树荫里,阳光与树叶交织在一起反射到挡风玻璃上,江浪郁郁寡欢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变化莫测。
  他拐进路旁,急刹。
  我这次回来,是要找到贺冲。他道。
  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死。他失踪了,我有理由相信,所以的一切都是他做了。他处心积虑想要成为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江浪义正词严的回答。
  贺瞳,你疯了吗?你的弟弟死了,已经死了。
  不,他一定没有死。我知道的。
  你疯了,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听。游静捂住耳朵道。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伤口,本来以为痊愈了,又被撕开了。不管,他是谁,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不想再提起,我这些年都很好,很好。
  我要下车了,再见。以后不会再见了。她道。
  江浪愤怒的按了一下喇叭,喊道,我一定会杀了他的。江浪看不见她离开的那一刻,从眼眶中夺眶而出的泪水。

  三十六

  他停靠在一片荒芜的残垣断壁之前,梁上的牌匾因为长年的没有打扫的关系挂满了厚厚的蛛网,秋水山庄的四个烫金的大字此时已经黯淡无光。这里是发生过命案的现场,是之为凶,所以很少有人打起这片废地的注意。
  但是江浪注意到这里有人烟,应该是那些无家可归的风餐露宿者把这里当做是栖息的家吧。
  他走进沙场,脚底下染过血的地方曾经是他和冲练剑的地方,不怒自威的父亲总是像幽灵一样站在他们身后。而他总是比头脑灵活,反应敏捷的冲要多挨几棍子。他看见他们在飘雪的寒冬苦练,看见他们在骄阳的盛夏互博,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停滞。站在他们旁边,皱着眉头的男人总是父亲。
  贺府的仆人端来了茶水点心,毕恭毕敬的道,老爷,瞳少,冲少,请。
  江浪又望了一眼府邸黑后厚重的山林。哪里是他和贺冲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带着游静在水潭里摸鱼游泳,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他听见了他们的笑声,从山顶的凉亭上传出来,回荡在空气里。
  这时,他听见了一个人气喘吁吁的闯进门口。
  他回过头去,赫然是自己,一脸的惊慌和不安,地上的血顺着沙地上的痕迹在蔓延,曲曲折折,流经他的脚边。蓦然,他已经被淹没在尸体的河流中。父亲的头颅被挂在门廊上,瞪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她新婚不久的妻子,斜着脑袋,嘴角流着血,腹中是刚刚孕育的新生命。他的弟弟不知所踪。
  嘿嘿。一个声音在冷笑,犹如夕阳下的乌鸦,闻到的血腥的味道,倾巢而出。黑色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侧过半张脸,匪夷所思的用面具下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画面瞬间一转,他看见了他在侮辱她,机械式的运动着,她的身体下流着经期未过的红的发黑的肮脏的血。
  她用凄厉的眼睛望着江浪,望得他心里发寒。渐渐地,这眼睛变得很多,重叠交织在一起,流出了血泪,带着绝望,不信,带着讥讽和揶揄。

  三十七

  他蹲在地上,一手握着蝇拍,地上悉悉索索的爬过一只蟑螂,翕动着触角,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它朝前爬了两步,停止,又在屏息凝神,当它准备再次往前爬行。他的蝇拍从天而降,它被拍扁了。腹中喷出一股水,烂在地上,四肢分离。
  与此同时,又一只蟑螂在他的脚下迅速爬过,他来不及抄起蝇拍,提起脚准备踩下去,但他提脚时候的风,让雷达一样的触角刺探到了。只一眨眼,蟑螂就不知所踪了。
  人的生存着是幸,还是不幸。我们都是这城市的蟑螂。生存有时会被一个蝇拍打死,有时风吹草动,会让我们草木皆兵。
  蟑螂这种动物虽然可恶,确实世界上适应能力最强的生物之一,人何尝不是。
  活下去是我们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和蟑螂,臭虫,蚂蚁一样简单。
  蒋奇峰在电话那头说道,到松溪桥来。

  三十八

  蒋奇峰站在松溪桥的桥头,取出一个黄铜色的火机,推开盖,齿轮摩擦后的火苗带着煤油独特的气味。他点燃一支烟,同时也递给江浪一支。
  他提出了他的险恶想法。
  杀了饶唱,找个替死鬼。
  江浪瞪大了眼睛,你傻了?!
  这样下去,我们不是死在唐葬刀下,就是死在饶唱手里。横竖都是死。
  话是这么说,可是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在狱里找了家伙,判的是死刑。我和他谈好了,由他来做唐斩,只要能逃过我们的杀阵,以前的罪既往不咎。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情吗?就我们三个,找你来商量。
  江浪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望着桥下的湖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你知不知道唐斩的真实身份是谁?
  谁?
  你还记得唐斩的卷宗吗?我隐姓埋名来到六扇门就是要追查当年我们一族被灭门的惨案,但是根据我的推断,凶手就是我的兄弟贺冲。
  蒋奇峰用怀疑的目光瞄着他,接着嗤的一笑,我能理解你报仇心切,但是你想报仇想疯了吗?
  卷宗上明明写着他是被杀的那一个,根本不在失踪的三个人当中。
  江浪盯着他,脑子中一片空白。不会的,我明明记得他是失踪的。为什么游静说贺冲死了,老蒋也这么说。不对,卷宗上是写着他失踪的。此时是下午两点多,阳光直射桥下的湖面,几乎没有什么风,但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样?做不做?做了饶唱,以后的事,从长计议。多活一天是一天。蒋奇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浪盯着他,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对于蒋奇峰这个残酷的提议后来是支持还是反对,他心中很乱。

  三十九

  他从昏迷中醒来,觉得自己的头痛如裂,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的情景,就是不断的被追杀,不断的有人死去。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家中的地板上,身上被血的味道浸湿。没有灯,漆黑一片。那噩梦好像又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听见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情景就仿佛他在车子中一样,空气都被压缩了一般。
  声音是从他的背后传来的,无形的压力将江浪的心脏在捏紧。
  愚昧!杀人者喝道。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梦里的情景。黑色的长衣,黑色的面具,黑色的刀。残肢断手在飞扬,他所看见的那一幕幕,仿佛肝肠寸断腥膻犹存。
  江浪的嘴唇干裂的快要渗出血。他向茶几上摸索着水杯,突然触碰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有棱有角。透过屋外射进来的昏暗的光,他赫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竟然是唐葬的面具。
  ——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你……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要杀我吗?
  江浪看见了一点火光,来自他那张猩红色的沙发中,渐渐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
  啊!江浪想要呼喊,却喊不出来,因为他此时此刻的恐惧并不是来自这个不速之客,而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熟悉的脸庞竟然是他自己的。
  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你啊!
  胡说,你是贺冲!
  ——贺冲?!他不是早就被你杀了么?
  没有,我没有杀他。
  ——你再好好想想看。
  他失踪了,找不到他的尸体。
  ——是你自己这样认为的吗?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而事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说!江浪朝那个人挥拳,可是怎么也打不到他。
  ——自欺欺人。
  ——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如果世界上有一种能力,你想要得到主宰他人生命的权利。你做到了!
  这只是玩笑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么是谁做的?
  ——你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你的父亲把责任都推到你的头上。你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是他爱恨交织的产物。你的内心藏着一只蓬勃欲出的野兽,它在叫嚣着要跳出樊笼。
  ——你还在否认吗?!
  ——作为贺瞳你,我为你感到悲哀和羞耻,但是我不讨厌作为唐葬的人。人就应该率性而为!
  ——看看你的过去吧!贺瞳!他直呼他的名字,让他犹如迅雷贯耳。

  四十

  她像狗一样的趴在墓碑上,而他也像狗一样的伏在她的背上,他从她的后面进入。这或许是他(她)第一次在野外,在雨中,在荒坟中交媾。
雨,淅淅沥沥的雨。
  野狗也懂得躲开雨,他却任意的奸污着她。
  她盯着地面上,不远处的板车上,一具被草席包裹着的尸体。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男人仿佛是原始社会出来的野人,顽强和漫长的碾压,直到嘶吼一声,从她身后拔出阳具,射在女人的背上。
  女人仿佛被掏空一样,跌在地上,现在你能帮我把他安葬了吗?
  不行。男人回答。
  为什么?你刚刚不是答应我,只要和你做,你就帮我一起埋了他。
  因为他是坏人,他是杀神唐葬。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坏人。
  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我不想让他最后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
  他杀人如麻,罪大恶极,每个人都希望他死无葬身之地。
  男人穿好湿漉漉的衣服,他不在乎,只要能操到这个尤物一样的女人,他就满足的很。你这个贱货,只要有人能埋葬他,你就跟人做,是不是啊?你和他倒是一对。你们两个人都是那么贱。
  男人准备离去。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少年,一柄剑,一直戳穿他的腹部。
  那少年的脸上都是雨水,眼中却带着愤怒。你答应了人家,为什么要反悔。
  人死了,罪孽也已经去了。
  你……你……,男人跌倒在泥水里。
  少年道,我帮你埋了他。
  女人留下了感激的泪水,谢谢你。
  他真的是唐葬?少年问道,指了指草席里的尸体。
  女人点点头。
  少年也是很吃惊,没想到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竟然真的死了。
  我知道你们世人都恨他。女人道。
  我是他的女人,在你们的眼里或许他是个罪大恶极的人,但是在我眼里,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他要比世界上的男人更有勇气。
  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他这一辈子都在对抗自己的命运,反人类,反社会,反一切教条,只为了自己而挥刀。这句话在少年的心头,就好像是一道照亮无尽乌云密布夜空的闪电。
  活着是那么的悲哀,对抗命运未必是一条好的出路,但是总比坐以待毙好,至少这辈子有生有死的价值。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道。
  贺瞳。
  瞳,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继续醒醒好,把我和他一起埋葬了。女人说道,我遇见他的时候,就已经约好,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唐葬曾经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无条件埋葬他的话,他会给他一个告诫:这个混沌的社会中,需要有一个来自最低层,敢于对抗命运,敢于逆流而上,不怕非议,不怕牺牲的人来做杀神。杀是对这个罪恶世界唯一的救赎之道。

  四十一

  ——本来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唐葬的,但是他还是出现了。是谁造成的,是你,是我,是所有人,是这个世界。他不是个怪胎,他只是一个想要反抗的人而已。
  ——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他选择你想要想起的,甚至不惜一起遮盖事实。但是不管你是否愿意,这一切都发生过。
  ——你所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良心,而是惨无人道的世界。
  ——没有人埋葬他,你帮他埋葬了。无法之葬,无法无天之葬。
  ——戴上面具可以让以前的你任意妄为,现在的你不再需要了。你就是你,无正无邪,无神无佛,无法无天。做回你自己!
  两个江浪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去吧,在这个残酷无道的世界大开杀戒吧!
  渐渐地,两个江浪重叠在一切,他身上的血迹未干,他脸上的疤痕还在,他的人看起来是那么倦累,但是嘴角多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他从不曾在世人面前流露出来的唯我独尊的笑。

  四十二

  这里是上海魔都,破败的三不管地区,到处滋生着无法无天的罪恶:劫,杀,盗,奸,淫。每天都在发生,习以为常。
  她穿着低廉而暴露的衣服,将妆容涂的妖冶而放荡,她时不时的露出裙下的长腿,挑逗着过客们的情欲。一个刺着纹身的痞子,向她慢慢靠近,用手捏了一把她的乳房。他们眼神交会,决定达成了这笔买卖。
  他们转身准备进入身后那破落的小屋,大干一场。
  ——一个黑色的人,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

  完

  作者:王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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